Days

怒氣中誕生的語言

鑄造業,38歲

一份毫無興趣的工作。

並非我自己的選擇,甚至未曾試圖選擇,不加思索地隨波逐流,感覺自己甚至未真正到達。前方似乎已無路可走。終結似乎是唯一的出路,儘管如此,我的親族卻試圖讓這艘船繼續浮在水面上。

在我看來,這艘船早已沉得見底,似乎根本沒有浮起來的意願。我常想,何不早點放棄。

然而,與我的願望相反,這艘船的存在證明了我活著的事實,這讓我最感到憤怒。

正因如此,日常的每一個動作都讓我更加煩躁,有時候怒氣幾乎要把我淹沒,我甚至希望能抹去整個世界。

如果有一個按鈕,按下去能在不傷害任何人的情況下消除全人類,我不知道會按多少次。即使是現在,我也可能毫不猶豫地按下它。生活中,人的愚蠢不斷映入眼簾。

在一個炎熱的夏日,對每日的煩躁和極端的暑熱感到無比厭惡,我的怒氣似乎讓我恨透了一切。帶著這份怒氣,我去了附近的公共澡堂,沉浸在冷水浴中,試圖冷卻被太陽烤透的身體。

接著,一種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。就像身體中溢出的怒氣被冷水溶解並流走一樣,從指尖悄悄滑落。不知道這只是因為體溫下降的生理反應,還是水的力量。

季節轉換,冬天忽然來臨。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
選擇走向消逝的道路,創造終將結束的事物。這就是美。

味道的街角

演員,35歳

在傍晚時分,偶爾經過一些陌生的住宅區時,會偶遇那些令人懷念的氣味。

那是小時候父親做的炒麵的味道。炒青椒時散發出的,那難以言喻的夏日香氣。還有芝麻油的香味。嗅覺會神奇地喚醒當時的風景,甚至是味道。

父親是個喜歡烹飪的人。雖然平時做著辦公室工作,但年輕時曾經去過廚師學校學習。

星期日的早午餐他會做炒飯。買回新鮮的魷魚煮大根魷魚燉菜。運動會的前一天,他會買回生薑和大蒜,全都磨碎,然後用醬油、味醂、料理酒醃雞腿肉做成特製炸雞,那是我最喜歡的便當菜。

當我保育園的朋友家庭來玩時,他會買一大個西瓜挖空,裡面塞滿了橘子、白桃等五彩斑斕的水果做成水果沙拉。我想那是父親愛表現的驚喜。看著孩子們眼睛閃亮、喜悅的模樣,父親大概是想看到這樣的表情,所以才會準備這些費工夫的美食。

父親去世已經20年了。

雖然那些手工料理的味道記憶已經模糊,但當偶然遇到非常類似父親料理的香味時,我會突然想起那些美好的食物。
現在成為大人的我很清楚,料理是最親近的愛的表達。自己做的食物能讓人感到快樂。用心準備的料理,會成為那個人的身體的一部分,讓他們健康。

我也期待有一天能遇到一個我想讓他持續享用我的料理的人。雖然現在還不確定,但如果那時的父親每天都是帶著這樣的心情,那麼幼小的我一定是個幸福的人。

結婚第五年的,乾杯

作家,32歳

孩子們睡著後,我輕輕地離開臥室。正如往常一樣清理著餐具時,丈夫走了過來,邊說「今天我們來喝一點吧~」邊開始準備兩個酒杯和一些起司。手中的紅酒,是我們結婚一周年時旅行到山梨的一家酒莊購買的。

原來,今天是我們的第五個結婚紀念日。

從10年前相遇開始,我們從好友變成戀人,最後成為夫妻。在這五年間,我們也添了兩個孩子,成為了父母。

想到自從孩子出生後,我們總是透過孩子來交流,重要的話題總是被打斷,幾乎沒有兩個人安靜下來談話的時間。在這種情況下,平時沉默寡言的丈夫卻記得要慶祝結婚紀念日。

今天就這樣吧。那瓶來自山梨的酒莊「鈴木園」的紅酒,那復古的原創標籤讓我想起了那家位於葡萄園一角的老式民宿。那次旅行,我們幾乎沉醉於酒中。之後很快就懷上了孩子,酒精對我來說變成了遙遠的事物。這瓶久違的紅酒,喚醒了這五年來沉睡的記憶。

丈夫準備的小菜和紅酒。交談的主題是「懷舊電視節目」。「生物地球紀行」、「歌之大辭典」、「魔法腦力」等等,我們只是一味地搜索視頻,笑著說「真懷念啊!」,度過了一段無關緊要的時光。

很久沒有度過這樣的時間了。曾經的我,非常喜歡與丈夫共度這樣的時光。「對不起,這些日子一直忽略你了」,我在心底默默思念。

突然,從臥室傳來孩子的哭聲。孩子還在夜哭的年齡。「記得把盤子和玻璃杯洗乾淨哦!」我像是抱怨般說道,然後再次回到母親的角色。母親、妻子、我,我在這三個角色之間徘徊,今天也是不變的、無可取代的一天。

想要數「圈圈」

公司職員,29歲

我的3歲女兒有一把她特別喜歡的雨傘。


她喜歡花朵和粉色,把那把傘當作寶貝一樣珍惜。一到下雨天就一定要帶著它出門,因此每當下雨,她都會非常開心。

每當天氣預報說「將會下雨」時,我就會感到沮喪。

光是外出走路,衣服就會濕透貼身。鞋子也會濕透。一整天都要在全身濕透的情況下度過,這讓我的心情立刻變得消極。

而且濕度會增加。在像電車這樣封閉的空間裡感到不舒服是一方面,洗衣服變得更難乾。室內晾衣占用空間,光是想到衣服可能會半乾就頭疼。

再加上不能騎自行車。如果不能用自行車通勤,就得花更多時間步行。這讓我感覺一天的精力都被耗盡了。

對我來說,特別是送女兒去保育園變得格外憂鬱。如果天氣晴朗,我們會騎自行車去,但如果下雨,女兒就會想要撐傘走路。她一出門就會說「抱抱」,於是我一邊抱著她一邊撐葘傘走路。女兒幾乎重到我只能用雙手才能抱得動,所以走完全程後我都會累壞了。

期待下雨的轉折點是在去保育園的路上。

「看呀,有圈圈」
有一天突然想到,就指著積水給她看。下雨後在積水中形成的波紋是圓圈狀的。那時她只是靜靜地看著。

看來我女兒對「圈圈」很有興趣。從那以後,她自己找到「圈圈」時會開心地說「啊,圈圈!」並告訴我。我也會不自覺地高興起來,說「啊,真的耶!」「你找得好好哦!」然後嘴角不禁上揚。

雨天有點憂鬱。

但現在,和女兒在雨天才能有的對話,成了我一點小小的期待。

姐姐要結婚了

網路媒體編輯,29歲

姐姐要結婚了。聽說婚禮將僅限家人參加。即使是小型的儀式,準備工作也相當繁重,從場地、服裝到餐飲等每一項的決定過程中,兩人的心情時而衝突,時而糾結,彼此交織。

聽到這樣的情況,我不知為何想起了高中時期的補考。

在青春期比較混亂的我,經常逃課,生物的學分差點沒了。補考的題目是「生物多樣性」。簡單來說,就是生態系統需要多樣的生物,但並不是有了各種生物就好。生物的遺傳基因和與其他物種的關係需要是「複雜」的,這似乎很重要。

如果一個物種內的遺傳基因都相同,或者與其他物種的關係也單一,那麼這樣的生物在環境變化面前就會變得脆弱。持有不同複雜遺傳基因,並與其他生物建立複雜關係,是生存的必要條件。

我環視著高中生這個物種棲息的教室。「生物非得複雜不可嗎……」

這個認識拯救了我。在那個時期,我感覺世界似乎只按簡單的優劣來劃分,不論是智力、運動神經或外貌。我對這種簡明的劃分方式怎麼也無法認同,感到迷茫和混亂,但在那一刻,我似乎接受了自己的狀態。

確實,簡單的東西是美麗的,易懂也是一種力量。但我們作為生物的實際情況是「非複雜不可生存」的。正因為不容易理解彼此,我們才相互支持,通過弱點相連的鏈條生存下去,這是我們不應忘記的。

思考著這些,我看著那兩個糾結不已的人。不僅是結婚,與某人共同生活似乎就是在尋求持續的複雜性。

相比簡單、易懂的事物,我更珍愛那些稍顯麻煩的複雜性。我希望他們的未來能充滿這樣的日子。


平凡的歸路

公司職員,29歲

「那麼,今天的練習就到這裡結束。辛苦了。」

像往常一樣的星期六晚上21點。我一直以興趣維持著的吹奏樂團,每周的活動結束時間到了。隨著結束的口令,大家開始收拾樂器,我和同期的5個人聚在一起。

這個平凡無奇的星期六夜晚,我總是倍感珍惜。

每年定期音樂會的前夕,星期六晚上的合奏結束後,接下來就是星期日早上9點的練習。到家已經是22點過,然後為了第二天的練習,我得在8點前離家。這種生活很艱辛,每年我都會思考自己還能堅持多久,但讓我保持下去的,是這段輕鬆的關係帶來的回家路上的感覺。

從20多歲前半一直堅持到現在的這項活動,總有一天會結束。

現在已經到了20多歲後半,每個週末都和同期的朋友們一起度過,大家都沒有搬到遠方也沒有結婚,能繼續保持不變的關係,可能已經變得相當珍貴了。

「明天的練習地點很遠,不知道能不能起得來」
「因為要參加演出的舞蹈隊,得練習一下,但家裡沒有地方練,這樣下去只能變成晚上在公園跳舞的可疑人物了」
「剛開始養了一隻新貓,太可愛了,照片文件夾全是貓的照片」
在回家的路上,一邊隨意聊著這樣的話題,從練習場地走到車站的15分鐘,我愛得想哭。這裡和工作中展現的面貌不同,是另一個歸屬。「下周見」「明天見」,成為了理所當然的關係。

成為大人後,這樣的關係變得特別而寶貴,僅僅這樣就成為日復一日的支撐力量。抱著不知還能持續多久的這段關係,從這無聊的回家路上再次獲得了度過一周的力量。雖然不能永遠在一起,但能夠共同度過這個時刻,將來的某一天,一定也會成為支持我前行的力量。

被雙腳照耀的道路

公司職員,27歳

在我還年幼時,母親常掛在嘴邊的話。
「鞋子乾淨的人才帥氣」
仍是孩子的我那時才知道這個道理,便也開始關注雙腳。

在小學時開始踢足球的我,幾乎對擦球鞋的熱愛與聯繫本身旗鼓相當。那時姑且能夠得到推薦樣式的合成皮革的球鞋,憧憬著面向成年人的袋鼠皮的款式。雖然只有合成皮革的,卻讀書學習,詢問體育用品商店的店員,想像著該怎樣擦拭袋鼠皮的球鞋。

上了高中也遇到了由擦球鞋興趣的隊友。有雖然很努力但手不中用沒辦法擦得乾淨的人,也完全不保養穿著破損嚴重的球鞋卻在比賽中表現良好的人。對那些人心裡多少有些嫉妒。不過,我的球鞋比誰的都用得久。是我自己小小的驕傲。

工作後,第一次購買了雙好皮鞋。在入社的自我介紹欄填寫了興趣是擦鞋。雖然沒有收到任何回應,起碼比說可以和動物說話的同事得到的稱讚更多。皮鞋的保養比球鞋要細緻得多,也有趣得多。而且,如果用心保養也許可以穿上一輩子,這也是魅力。

有一天說了這樣的話之後,有人也對擦鞋表現出了興趣。

 

我們聊了她有的皮鞋種類,該湊齊什麼樣的道具,還有該怎麼樣保養,各式各類的話題。時段快樂的時光。有次在上野公園玩的時候,還光顧了附近的擦鞋店。

 

最近,她買了雙可以穿一輩子的鞋。她將和這雙鞋走過怎樣的人生呢。希望是條快樂的道路,邊這樣想,我邊認真的將保養皮革用的軟膏擠在了皮製的鞋底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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